汪下烟
中国建设银行数字人民币推进办公室副主任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下午好！数字人民币从2017年年底开始研发试点以来，各方面都进行了大量实践和探索，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作为参与者，今天向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体会和观察思考。我想讲四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参与数字人民币相关工作的实践和经验；二是谈谈目前正经历的全球金融变局和数字人民币的关系；三是展望一下技术变革与数字货币的探索前景；四是谈一点粗浅思考和建议。
一、数字人民币的研发和试点
几年来，各个试点参与机构对数字人民币做了大量探索，归纳起来，主要有五个方面的重要成果和经验：
一是形成了比较完整的模式和架构。数字人民币由中央银行发行、商业银行运营。这种双层运营模式，明确了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以及用户职责和边界。
二是形成了一整套技术系统和标准。这是重要的无形资产和经验积累。人民银行和各银行研发了一整套系统，包含互联互通等各方面，经过检验具有完善性和鲁棒性，经受了各个地方政府发行大量消费券的密集交易以及特定时段的高并发交易的考验。
三是建立了一整套的生态和市场模式。包括丰富多样的应用场景，提高了社会知晓度。数字人民币实现了大部分账户人民币能够实现的功能，部分新功能得到了市场和社会认可。
四是做了大量的探索和创新。新的技术、新的市场和应用不断出现，包括伞列钱包、钱包快付等都进入市场；在新的技术领域，智能合约等也取得进展；在跨境支付领域进行了重大探索。
五是实现了系统性调整与升级。数字人民币不是一个静态体系，去年到今年在人民银行决策下实现了计量框架的调整，完成了数字人民币规则的重要变更，是一个重大的系统性升级。
数字人民币的生态系统建设是全方位的：银行在个人、对公、商户、政府机构及同业等四个领域都开发了相应的产品，实现了相应的功能，而且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在试点中积累了大量的成功应用案例：比如乐高乐园，作为全球最大的乐高乐园现在已经全面开放，游客手持一张数字人民币卡片就可以在乐高乐园实现全方位的支付和消费；数字永联，在江苏打造“数字永联村”，村民都开立数字人民币钱包，可以实现多种交易和应用；南方电网，企业与银行在收缴电费、农民工工资发放以及发债等方面全方位合作，使南方电网对数字人民币的应用达到了比较深入的水平；预付费领域，我们开发了智能c卡、e卡，在防止资金跑路、让消费者放心等方面优势突出，取得了重要成效。
这些年数字人民币的发展不是一帆风顺的，我相信以后也不会是一片坦途。目前主要存在三个方面的瓶颈：
一是数字人民币尚未成为支付的主渠道。主要体现在：首先是与其他渠道相比，目前交易量比较小或者说微小，大量社会用户不了解，也没有使用数字人民币。其次是有些试点地区钱包渗透率目前已经比较高，可客户虽然有数字人民币钱包，但是钱包余额、交易频度、使用率、活跃程度都比较低，有了数字人民币钱包也没有使用。再次是消费端的主要促活手段还是靠银行的促销，发红包和优惠激励，自主交易相对少。最后是地区差异大，江苏、广东等省份用得多，其他地区用得非常少，地区的使用程度很不平衡。
二是与账户存款及支付趋同。计量框架调整以后，商业银行的存款和数币在存款的功能、计息等方面基本一样，除了后台清算渠道不一样，其他都相同。趋同造成了用户端很难察觉区别，特色不鲜明，大家觉得好像没有必要使用。在银行端，计量框架调整解决了计息和资产生息的问题，财务上增加了银行的动力，但这种趋同造成银行很多经营者觉得既然跟存款一样，那就推熟悉且成熟的存款，造成推广数字人民币的内在动力不足。
三是数币相对缺少变革性应用。虽然上线了很多新场景、新应用，但是多数并非不可替代，比较缺乏针对特定市场、人群、用户的突破性功能和模式，亮点不太鲜明或者说亮点不足。
相比微信和支付宝，数字人民币在技术和功能方面缺少新的突破。微信和支付宝在零售端采用扫码技术，虽然这个技术并不新鲜，但是改变了用户的支付习惯，得到了市场的认可，所以它是一个变革性的东西。数字人民币目前缺乏内在的变革因素。
经历了这几年试点，通过总结数字人民币的大量应用，我觉得数字人民币有很多有潜力的应用场景，如果发挥得好，这些场景会成为数字人民币的亮点或者突破：
一是逻辑边界清晰的场景应用。比如在校园、园区等实现了原来传统人民币实现不了的应用。作用上有点像独立账本，能为学校或者园区建立独立的一本账，可以封闭起来进行管控。这并不是货币本身受限制，而是货币结算受到了控制。
二是资金需要管控的场景。大家常说的专款专用、指定资金用途等方面的需求非常旺盛。我们做了很多应用，主要是对收款对象、支付发生的领域实施管控、对交易目的进行审核。目前银行主要是通过控制名单等硬约束来实现这类需求，在需要灵活性和通过某些原则实施管控方面仍需要依赖人工，而人工无法解决笔数众多的支付问题。
三是需要交收同步的场景。付款和交货可以通过程序控制同步生效，比如货物买卖以及金融资产交易，以前都是通过中间人和中间平台才能实现，现在用数字人民币完全可以实现自动同步交收。
四是需要高度自主和自动交易的场景。这将来可能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未来是一个物联的世界，很多交易都会由物发起、物接收、物管理，比如充电桩。充电桩很可能有不同的所有者、运营者和维护者，很难统一管理，要靠物的管控。
五是跨国支付和贸易金融场景。这部分资金和结算服务往往与多个主体和服务提供者相关，具有高度复杂性，比如提单、票据、海关等多个关联方，是数字人民币的潜力方向。此外跨境支付的便捷性和穿透性也给数字人民币巨大的市场机会。
二、在金融变局中发展数字人民币
我们正处在国际金融的重大变革期，国际形势、金融市场的变化必然会影响数字人民币的发展和未来。同时数字人民币的发展战略也会影响未来的金融格局。
第一，国际货币金融格局和金融设施正在经历深刻变化。
美元体系正在缓慢变化。主要体现在：首先是贸易和金融交易的规模与货币的使用量不相称。中国的贸易量显然很大，但是人民币结算很小；从金融交易市场的规模来看，中国的股市和债市都在快速扩大，但是人民币相应的应用比例比较低。其次是美国贸易和金融的武器化。美国政府对交易参与者采用封锁和制裁等武器化手段，结果就是美元的国际使用意愿进一步降低。最后是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走势。根据高盛的预测，美元兑人民币汇率会进入一个下降通道，在未来几年时间，将会由现在的1:7下降到1:5，这个趋势对人民币国际化是非常有利的。
金融设施也在发生深刻变化，主要体现在：一是多套多种金融基础设施并存。主流是传统渠道，包括代理行、SWIFT、Fedwire、CHIPS等模式仍占很大的比例；以比特币为代表的加密货币也占有一定份额，尽管在部分国家它是非法的；稳定币已经开始发行，还有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存款等等，这些都有可能形成新的模式。
二是多渠道互联互通和清算。在多套多种金融基础设施并存的情况下，将来会有多渠道互联互通和清算的需求。现在有加密货币清算所，将来可能还有不同的清算组织来清算，比如稳定币，实现与传统法定货币互相转换。
三是现有基础设施及运行方式发展变化。前一段Visa组织提出可能要用稳定币进行支付清算；SWIFT联合了17家银行采用共享账本的方式来提高结算的及时性以实现高效便捷的目标。说明现有基础设施正在寻求改变。
四是人工智能的应用。现在还没有看到人工智能在金融基础设施的应用，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一定会在金融基础设施里发生重大作用。至于它到底是影响支付的灵活性和可管控性，还是在监管合规方面发挥作用，现在还没有看到，但都存在非常高的可能性。
五是金融基础设施的变化会与货币体系演变交互作用。任何货币金融体系都是由相应的金融基础设施实现和支撑的，它们的变化是交互的、互相影响的。
第二，数字人民币会在人民币国际化的重大机遇期发挥作用。
人民币国际化与人民币国际支付息息相关。人民币国际化给数字人民币带来了巨大的机会。数字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上发挥作用也会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起到催化作用。
数字人民币会在多个方面发挥作用：一是人民币的使用便利化。使用主体可以方便地使用数字人民币开户、支付以及管理资金，从而支持人民币在境外的流通和使用；二是人民币投资生息便利化。使用数字人民币可以容易地对接各类人民币投资品，让海外人民币用户能够稳定地留住人民币。三是金融市场交易便利化。利用数字人民币可以方便地进行大宗商品、衍生品、贵金属等各类金融市场交易，促进人民币在各类金融市场的使用；四是人民币和海外的本地货币方便地进行双向买卖。应用数字人民币促进当地货币和人民币双向买卖，支持国内银行的海外分支机构成为离岸人民币与当地货币兑换的主渠道以及做市商。五是在国际市场和海外当地市场投放人民币资金。数字人民币助力让投放的人民币资金方便在当地落地、使用。
第三，构建面向未来的金融基础设施。
传统金融基础设施有几个特点：首先是面向金融机构，最终使用者都是通过金融机构完成自身的交易；其次是金融交易作为独立流程，使用者需要遵守流程而无法改变流程；第三是面向金融交易，至于金融交易因何而来往往在考虑之外；第四是交易由人发起，使用者一般都在金融机构的流程中由人主动发起交易；最后是不含人工智能。
对比传统金融基础设施，未来金融基础设施也有相应的一些特点：首先是由金融机构延伸到最终用户，基础设施也为最终用户服务；其次是嵌入到生产生活的流程中，作为实现生产生活最终目的的流程的一部分得到执行；第三是关联各类交易，与引发金融交易的商务交易（如货物交易）能实现交互和同步；第四是支持万物互联，交易不仅只能由人发起，也可以由物联网自动完成；最后是应用人工智能。
这些发展变化都将是数字人民币未来的重要发展空间。
三、迎接技术变革与数字货币新探索
技术的变革是数字货币和数字支付发展变化的重要推动力。其将很可能在以下领域发生影响。
第一，全球数字化进程对数字化支付形成支撑并提出要求。
一是未来实体世界的数字化将对应数字世界并产生数字孪生。实体世界和数字孪生就是两个平行世界，客观事物在数字世界都有一个代表——数字孪生，可以用账本的形式记录。现实世界的变化也通过数字孪生的变化由账本记录的变化来反映。实体世界中金钱的变动与数字货币密切相连。
二是数字化世界的记账方式很可能采用token记账模式。token可以非常好地代表数字世界，既可以代表普通事物，也可以代表钱。交易双方权属的变动同步起来就形成了数字世界的联合变动：钱币转移，同时财产权属也转移。采用token记账方式可以方便地同步完成，成为数字世界的记账方式。
三是存款数字资产化将钱转化成数字凭证。很多人将tokenization称为代币化，其实称为数字凭证化可能更为贴切。银行账上的钱采用token化的记账方式就是tokenized deposit，把特定金额的存款变成一个token，可以自主和自动地交易，类似可转让存单（CD）。这种token交易不一定是去中心化的，能在现有银行的监管框架内实施。重要的是它可以非常好地支持数字孪生，无论是金融资产交易也好、实物财产权属交易也好、房地产交易也好，所有数字孪生都可以通过tokenized deposit来实现实时、高速、方便的同步交易。当然，它可能也存在一些问题和风险，比如新的基础设施要求以及与现有模式的兼容问题等。
四是传统账本向全球账本转化。如果采用tokenized deposit，就可以实现全球一本账。比如银行用tokenized的方式在全球实现无边界支付。为保证适应性，可以把资金从传统账本转到全球账本上在全球交易；也可以从全球账本回到传统账本来实现兼容。不同的银行之间可以通过token清算的方式来解决互通的问题。
第二，人工智能将催生智能支付。
在新的层面上实现数字支付以后，数字化支付必然会与人工智能结合，发展出智能支付，智能体会发挥重大作用。智能体执行复杂的交易时要分成若干个执行步骤，这些执行步骤通过调用已经建立的skill来实施。而支持智能支付的每个skill，都包括大语言模型、大数据模型，采用大小模型结合等方式来实现任务目标。
目前我们正在研发一个资金管控的人工智能应用。在管控资金的时候往往需要在支付的过程中判断交易是不是合理。为此我们建立了若干个skill：第一个skill的任务是建立和维护企业档案，企业原来是怎么样的，现在是怎么样的，每一次都记录进去，每次执行任务都要提取数据；第二个Skill建立某种判断模式，比如是否符合历史交易模式，是不是非工作时段交易，交易对手是否常规对手等；还有其他一些skill。第九个skill的任务是进行综合逻辑判断，利用前八个skill形成的数据和结果进行推理，判断评估这笔支付是不是符合预定的约束要求，是否应该管控，如果需要则暂停交易并引导人工介入。
虽然我们的研发尚在进行，但一些应用主体已经对此表达了强烈的关注和兴趣。这说明智能支付可能会登上舞台，带动新的数字化支付市场发展。
四、思考和建议结合近年来数字人民币的实践，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和建议供大家参考：
一是进一步清晰构画数字人民币的发展战略和路径。这些年的探索经历了不少发展和曲折，感觉摸着石头过河多一些。数字人民币新体系和现有体系的关系需要进一步厘清，数字人民币发展的长期目标和发展路径仍需进一步清晰化。
二是多种途径进行探索。当前数字世界和数字化支付还没有形成全球共识，需要我们在探索中保持一定的灵活性，不断将经过市场和用户检验的模式提炼和沉淀形成标准。
三是更多发挥市场主体的创新作用。面对未知领域，怎么能够让市场主体发挥重要作用，不断创新和突破，让重要贡献者获益，同时又不形成垄断，形成激励约束机制，还需适合的政策引导。
以上是我今天的一些分享，完全是个人观点，请大家批评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