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平
全国政协委员
工业和信息化部原副部长
我院学术顾问
各位同仁，大家好！今天很高兴参加这个会议，我讲的题目是《未来产业路径与战略》。中央高度重视未来产业发展，今年1月30日中央政治局围绕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进行集体学习，会上强调：一方面，培育未来产业是制高点，要把握发展主动权；另一方面，特别强调要立足客观条件，发挥比较优势，梯度培育。我今天将从四个方面阐述这个话题。
一、未来产业路径分析
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未来产业即“由前沿技术驱动，当前处于孕育萌发阶段或产业化初期，是具有显著战略性、引领性、颠覆性和不确定性的前瞻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有三大核心特征：一是技术的前沿性；二是阶段的早期性；三是影响的颠覆性。从10年的跨度来看，我们认为未来产业是“明天”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可能是“十六五”期间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也可能是10年以后“后天”的新兴支柱产业，其发展关乎国家长远产业竞争力和民族复兴伟业。
未来产业的形成路径、发展阶段、核心赛道有其规律性。我们认为未来产业有三大形成路径：一是未来科技产业化，指前沿基础研究的重大突破催生出全新的产业，如量子科技、核聚变能。目前确定的未来产业包括六个方向和28个赛道，未来科技产业化大约占30%的赛道。二是现有产业未来化，指利用颠覆性技术对传统产业进行全方位、全链条改造，实现升级跃迁，如智能制造、生物制造。这个问题往往被很多人忽视，我们政协小组会议讨论时，有委员提出在讨论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同时要高度重视传统产业，事实上，谈未来产业并没有忽视传统产业，现有产业未来化占据未来产业28个赛道的60%左右，是很大的比重，说明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是未来产业的底座与基础。三是先进理念产业化，指将满足未来社会重大需求的新理念、新模式转化为现实产业，如智慧城市、元宇宙等等，大约占未来产业的10%。这三条路径相互交织，共同推动未来产业的发展。
未来产业的成长通常经历循序渐进的三个阶段：一是技术探索期，这个时期聚焦于前沿技术的原理验证和实验室突破，如核聚变、脑机接口等等。二是商业导入期，这时技术开始走出实验室，寻找初步的应用场景和可行的商业模式，如量子科技、具身智能。三是规模推广期，此阶段技术趋于成熟，成本逐渐下降，开始落地大规模商业化应用，并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如低空经济、生物制造。我们要尊重未来产业的发展规律，坚持“稳中求进，梯度培育”。
根据当前科技发展情况和国际发展趋势，我国系统布局了未来产业的六大方向及28项细分赛道：六个方向预计不会有大变化，但细分赛道可能是变化的，根据现阶段确定为28个细分赛道。六大方向具体包括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未来能源、未来空间、未来健康。其中，每项都有较多前沿技术和颠覆性技术支撑，比如氢能的发展就需要材料科学、化学工程、装备技术等等新技术的支撑。我国非常重视氢能的发展，最近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工信部专门出台了关于氢能发展的相关政策。此外，“十五五”纲要进一步明确了需要前瞻布局的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六个重点产业。这些赛道技术密集、交叉融合，代表了中长期科技竞争产业竞争的关键领域。
二、未来产业已成为全球科技竞争的新焦点
现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都将未来产业视为争夺未来经济主导权的核心，形成了激烈而复杂的竞争格局。美国对我们的技术遏制与管控大多聚焦于这些领域，尤其是关键核心技术、设备和元器件。
一是全球主要经济体竞相进行战略布局。第一，美欧日韩积极布局。美国通过《未来产业法案》等系列政策，重点支持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技术等领域，构建“多元投资+组织创新”的发展模式。欧盟通过“地平线欧洲计划”推进绿色科技和数字孪生技术，谋求全球领导力。日本以“社会5.0”愿景为牵引，聚焦人形机器人、6G通信和氢能源。韩国加紧布局先进半导体、AI、氢能、机器人等未来战略产业。第二，发挥各自优势差异化竞争。各国基于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进行差异化竞争：美国凭借强大的基础研究和风险投资体系，在原始创新和生态构建上领先。欧盟依托严格的规则和标准体系，在绿色和数字技术领域寻求主导权，在人工智能领域也专门出台较为严苛的标准，以此发挥布鲁塞尔效应；日本长于精密制造和场景应用。第三，争夺生态制高点。现在主要经济体在未来产业的竞争已从单一技术或产品的比拼，升级为对整个产业生态制高点的争夺，包括技术标准、专利体系、供应链安全、数据规则和治理话语权。美欧等国通过技术出口管制、立法限制、构建排他性“小圈子”等方式，试图巩固其生态优势，对我国形成全方位遏制。
二是我国加快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第一，顶层设计逐步完善。我国最早从“十四五”开始进行顶层设计，组织实施未来产业孵化与加速计划，谋划布局一批未来产业。2024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发布《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正式提出未来产业的六大方向。最近发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并进一步明确六大产业方向。不仅强化技术布局，还强调要构建未来产业全链条培育体系，我们越来越看到产业全链条对我国未来产业的重要性。第二，各地积极探索布局。各地积极响应中央号召，探索布局未来产业发展。创新路径方面，北京提出“技术-产品-标准-场景”联动迭代，上海推行“早期验证+融合实验+综合推广”一体化体系，形成先导区建设。集聚发展方面，推动产业先导区建设是国家未来产业发展的重要抓手。目前，上海建成3家未来产业先导区，浙江分两批建设17家未来产业先导区。要素配置方面，上海组建总规模100亿的未来产业基金和相应赛事，北京搭建国际化交流平台，深圳打造“20+8”产业基金群。
三、我国发展未来产业的优劣势分析
我国发展未来产业具备显著优势，但也面临严峻挑战。总体评估显示，约九成赛道我国处于世界前列，但约八成赛道还在某个技术点和某个环节上面临“卡脖子”风险。
一是我国具备发展未来产业的显著优势。主要是市场优势、制度优势和产业优势，这里我借用联合国贸发组织和摩根士丹利的一份报告来谈中国的产业优势，他们认为中国发展先进产业有五个优势：第一，完整的国内工业体系和供应链（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约30％）；第二，全球脱碳领导地位；第三，智能制造，我国工业领域机器人占全球40%；第四，庞大的人才库；第五，积极的全球化。报告还认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制造业发展经历了几个阶段：第一，劳动密集型阶段；第二，90年代的资本密集型阶段，我国抓住机遇迅速发展重化工业和基础工业，在钢铁、化工、建材、有色行业都具备世界上最前沿、最先进的技术和装备，基础工业效率快速提高；第三，绿色转型阶段，中国积极开展新能源技术创新、绿色转型和产业体系建设，在光伏、风电、新能源汽车等方面均实现了弯道超车；现在，我们处于高技术附加值新阶段，即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阶段。中国能否抓住这个阶段，对国家经济发展和民族复兴十分重要，党中央、国务院部署未来产业非常有前瞻性，符合世界产业发展大势。
二是从产业培育角度看，我国发展未来产业存在三大障碍。第一，技术底座不牢固，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第二，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不够。我国工程化能力世界一流，但是面对未来产业的产业化问题还有很多不足，特别是验证小试、中试成熟化平台欠缺。AI for science时代，其预测呈现指数级增长，但验证小试、中试还是呈现线性增长，存在AI预测“堰塞湖”的瓶颈问题。第三，市场初期接受度与商业模式不清晰。一些前沿技术离规模化商用仍有距离。
三是从宏观环境看，我国未来产业发展还存在以下制约因素。第一，系统性布局需完善，主要指部门间、央地间的政策协同不够；第二，创新链条存在断点，需要通过概念验证、中试平台解决；第三，科技金融支撑不强，针对未来产业“高风险、长周期”特点的耐心资本、长期资本不足；第四，央国企引领作用未充分发挥，其“主力军”和“顶梁柱”作用有待进一步激发；第五，国际合作秩序面临挑战，全球科技合作壁垒增高，我国参与乃至引领国际规则制定面临阻力；第六，安全治理理念滞后，针对未来产业可能带来的伦理、隐私、安全等新型风险，现有的监管框架和治理理念适应性不足。
四、政策建议
为抢抓未来产业发展主动权，必须坚持创新驱动、前瞻引领、因地制宜、梯度培育的原则，建议实施以下举措：
一是强化国家引导与地方特色相结合。国家层面，加强战略预判，定期发布未来产业发展报告与技术路线图，明确战略优先级。比如，设定六大方向28个赛道，对每个赛道进行子项划分和不同阶段的预判。地方层面，强调要根据本地资源禀赋错位发展，比如科教资源密集地区可侧重原始创新孵化，资源禀赋独特地区可发展未来材料、未来能源等特色产业。
二是实施分业施策与周期适配的政策工具。针对不同形成路径，政策应精准发力。同时，政策工具需与技术成熟度匹配，在探索期侧重研发支持和宽容监管，在导入期侧重场景开放和金融扶持，在推广期侧重标准制定和生态培育。
三是强化机制与制度创新。在机制方面，建立跨部门、跨区域的未来产业发展统筹协调机制，强化央地协同，建设国家未来产业研究院和未来产业先导区，实施先行先试任务清单。在制度方面，第一，投入保障。建立未来产业投入稳定增长机制，发挥政府投资的引导作用，鼓励“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耐心资本。第二，科技金融。发展科技信贷、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未来产业保险等等。第三，激发主体活力。改革考核激励机制，引导央国企勇担未来产业发展的“链长”职责。同时，培育创新型中小企业，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格局。第四，治理与开放。树立包容审慎监管理念，建立未来产业“监管沙盒”，在发展中规范。同时，坚持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相结合，积极参与并引领全球产业规则与标准制定。
最后，两句话总结今天的报告。一是开启未来，时不我待，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是一项关乎国运的系统工程。二是唯有保持战略定力，尊重产业规律，发挥比较优势，持续深化改革，才能在未来产业的全球赛道上抢占先机、赢得主动，为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奠定坚实的产业基石。谢谢大家！
